给你最糟糕的吻

你最可爱

独角兽营救计划 一

cp灿嘟 白橙

第一人称,我=都暻秀。

inspired by THE SHAPE OF WATER

标题即大纲。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一个歌手,站在四万人的竞技场中,那是我当时知道的最大的竞技场,三年级时去看过一场观众席空空的足球赛,观众像是撒在冷面上的黑芝麻。我的演唱会当然是座无虚席的,我的肩膀上落着无数的目光,它们是我的翅膀。我的歌声让人微笑也同样会让人落泪,我一开口所有人都为我屏息,等我唱完所有悲欢离合坐到我的化妆间的时候,我依然可以听到观众不绝的掌声与欢呼。


不过小时候的梦想嘛,一般都会落空,就像是一半的小学生的梦想是科学家另一半是总统一样,大家长大没有成为科学家也没有成为总统,只是成为社会上的一片齿轮,很小很薄,大家都骗自己说我是重要的,没有我社会会散架、会崩溃,但是心里都知道不是那样的。


我觉得我的歌手梦要比科学家和总统靠谱一点,或许靠谱多了。自幼儿园起我就是向日葵班的领唱,小学也是片区里星星艺术团的领唱,参加的演出比我拿过的数学满分要多得多,实话是我数学没拿过满分但那不重要。我真的是一个很棒的、未来很光明的小歌手,军队里我叫不上名字但好像很厉害的爷爷也跟我有过合照,现在还在我家的相册里。他曾拍着我的脑袋说我唱得很棒,他是个大人物来着,大合照坐中间那种。现在想来那位不是将军也至少是首长了吧。我是真的很不错,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也不是什么好汉。


不是好汉但是也是天将降大任的人,我不知道,我应该是的,因为老天苦我心智伤我筋骨来着。


上了初中我赶上变声期,这很糟糕,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练发声,确保我合唱团领唱的地位,我哥对此意见很大,但是我妈感激我因为我的倔强治好了我哥的起床气。我想我不是治好了,我只是让我哥的炮火全部指向了我一个人而已。他骂我骂到我校门口的保安都认识他了,保安会在我哥偶尔消停的时候笑呵呵地说今天你哥心情很好啊,谈恋爱啦。我很诚实地说不是,他感冒了,嗓子疼。


世界卫生组织说全球每年有一百二十万人死于车祸,每二十五秒就有一个人因为车祸嗝屁,所以我发生了车祸但是活下来了并且没有少胳膊少腿毁容是极其幸运的事情,但是我家人看起来都很伤感,我反而要肩负起安慰他们的工作,不过我的声带坏掉了,没有死掉,是坏掉了,安慰起来收效大减。我的声音变得像是鸭子一样,没有侮辱鸭子的意思,但是我以前的声音大概是天使的声音。


妈妈坐在我床前哭,握住我的手说对不起。


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也不是她的错。也不是那位司机的错,他及时把我送到了医院,一直守在手术室外。后来他听说我的梦想是歌手脸都白了,我爸还很没眼力劲儿地给人家看我唱歌的视频,一直看,我坐旁边怪不好意思的。最后那位叔叔赔了我家很多钱,但是我妈还一直哭,一直说对不起。


我也不能开口安慰太多,因为一般情况下我开口我妈会哭得更厉害,连我哥都偷偷掉眼泪了,我从他的红眼眶推理出来的。


我就静静躺着。


说起来还有点生气,我妈坚持要我住院,我们班长还带了五六个同学来看我,他们看到我一副没什么事的样子还有点失望,真的,失望,写脸上了,我还能下床送他们直到住院部门口护士不让我再往外走了。初中生还没有那么卓越的演技,只能勉强支撑着他们在分别之际告诉我要坚强,班里同学都在等着我。等我毛线啊。


有一位女同学,我们班宣传委员,天天来看我坚持了一星期,大概是暗恋我吧,但是天天帮我把作业带过来让我写是什么操作,真的无法产生什么除了同学你辛苦了以后不用来了之外的情绪。


在这方面我哥就很优秀了,他把他的psp借我玩了,要知道之前我一天只能找他借半小时,多一分钟第二天扣五分钟那种。不过我哥也就怜爱我到我出院,住到医生说医院病房也是很紧张的,走廊里都要开始住人了。


那位女同学,不来了是因为我妈,我妈太吓人了。


我记得是周四,女同学给我讲着一元一次方程呢,我想起周五合唱队的排练,我妈坐旁边我没法说话,我怕我妈失态,我就在纸上给她写:帮我跟金老师道歉,说我嗓子受伤没有办法唱歌了。那位女同学脆生生地问我,哪个金老师啊。哇,难道我要跟教体育的金老师说我没法唱歌了吗。


我就耐着性子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合唱队的金老师,办公室在综合楼二层的尽头,周五下午第三节课会在音乐教室帮合唱队排练。


我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晃过来的,在我头顶悠悠开口,谁说你唱不了歌了。


那这画面不就很尴尬,那位女同学这么“啊”了至少有五秒,瞄瞄我瞄瞄我妈,我作为一个男孩子,不就是要解决少女的窘境嘛,我就开口说妈我这样还唱什么歌。


我像是三轮车碾沙子土路的声音大概就是最好的证据,女同学把嘴巴紧紧闭上,结果我妈就开始发疯了。


“你怎么样了!谁说你唱不了歌了!”然后就撕我写着金老师办公室地址的纸,然后就抱着碎纸片蹲在地上哭,然后女同学被吓傻了,不是真傻,就是以后再也不来给我讲课送作业了,搞得我还有点小寂寞。


我妈大概是这场车祸的最大受害者,从此她就跟转角镜过不去了,走到哪里第一注意的就是转角镜,热衷于给各地派出所提意见,说不是有问题找民警吗,别说这个不归你们管,都是一个系统的。后来好一点,我听我哥说的,我哥说他偷听见我爸训我妈,说你别整天跟暻秀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感觉到了我家人对我浓烈的爱,但是也实在没法真情实感地表现在作文里,因为老师会特意挑出来,我妈看了会哭,我估计我爸也哭,但是他一直作真男人不掉泪状,就像是他教我的那样。我知道他是装的是因为我也没有我表现的那么酷,尽管我哥总说你像爸,是真的酷。


我一点都不酷,我哭得不要太多,但是没办法嘛,我想哭没办法嘛,只是我知道不能哭给妈妈看,不能哭给会为了我哭的人看。


别的不说我是真的治好了我哥的起床气,从此我哥每天早上都是一个温顺的鸡窝头了,咬着面包边在那边放蓝莓屁。蓝莓屁是因为爸喜欢水果酱他喜欢花生酱,我都行。我哥就天天早饭跟爸说蓝莓酱高糖,蓝莓酱都是色素,蓝莓酱剧毒之类的,故称蓝莓屁。两人伴着嘴,我妈就过来当和事佬说明天不吃面包煮米饭好不啦,结果每天早饭依然吃面包,因为我妈根本做不到早起。


从嗓子坏掉之后我就变得比较安静了,是一个正常合理的进化过程,一开始周围人对我会小心翼翼,但是整个过程没有用超过一个月,大家就都习惯了我的新设定,就是安静。


我自己倒是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真正恢复到车祸前的生活。有差不多一年,我每天会在凌晨两三点钟醒来,一开始会哭,后来就是单纯睡不着,我就打开台灯看一会儿书,随便什么书,也许不是什么随便的书,我不记得了,就是看到困了,再睡。所以说科比的凌晨四点的洛杉矶流行的时候,我是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我看过很多凌晨四点的s城,但是那毫无意义。这也有很严重的后遗症,关于半夜不睡觉,那就是我身高并不高,不矮,但是不高,真的不高,比我前男友矮了半个头。


我前男友真是超级大傻逼,我人生很多的第一次都给了他,最瞩目的第一次,就是我的第一个难听的外号,鸭子,就是他起的。


那时候是高一,刚入学,他大概是因为个子高长得靓会来事儿在第一天就当上了临时班长,放学安排值日的时候他一时想不起我的名字,就跟另一个同学说了你跟鸭子扫地这样的话,再后来全班同学都喊我鸭子。也不是没有委屈过,初中同学都知道我怎么回事,所以大家都挺默契不提我的声音的。高中被叫鸭子我想开了之后觉得就这吧,看来我的声音听起来就是这样的,拥抱真实的自己。


叫了快一学期了,我都挺习惯了,我妈来开家长会的时候无意听见了有人叫我鸭子,差点又当场发疯,眼睛瞪得像铜铃,最后我求着她,她才妥协,妥协的结果是她之后找班主任单谈。班主任在第二天就紧急召开班会不点名地说了不要给同学起动物外号,说大家都不知道人家以前经历过什么磨难,还很贴心地放了马赛克版的我小时候唱歌的视频,于是我收获了不是四万人也是四十人的注目礼,一点都不轻盈,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头。我真是服了。


倒是没人再叫我鸭子了,大家都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是大难不死的奇迹儿童,沙哑的嗓音是我的勋章。点名批评朴灿烈同学,就是我前男友,每次看我的眼神都仿佛要滴出水来,用随时随地要哭着跪在地上给我道歉的表情,却染上了与我聊人生聊理想的恶习,结果在道歉之前就先跟我告白了。


我俩就像正常的情侣一样,该吵架吵架(他单方面吼我,我单方面冷战),该甜蜜甜蜜,大学异地之后分手。


我的大学乏善可陈,没谈恋爱,读书一般,我想大陆另一边的朴灿烈,应该活得像颗星星吧,我活得像是最普通、甚至是有些残缺的一株草。

 

 


毕业之后我回老家在一个不知名研究所找了一份财务工作,也算专业对口,一开始很担心我不说话这个问题,但是面试时发现面试官好像对于我不说话特别满意,到后来慢慢接触了一些他们的业务也理解了,这家研究所不知名是有不知名的原因的,是刻意的不知名。签一堆保密协议的时候有些害怕,但是好像真的找不到这么喜欢我的单位了,而且又不是卖身契,我也不值钱。


我的工作很简单,大部分时间就是整理原始凭证,按顺序装订成册,专业的采购我也不懂,就是偶尔看见夸张的账单感慨一下资本家的骄奢淫逸还要报公帐。大概是初中毕业生都会做的工作,还有复印跑腿什么的。我对自己拿的工资很满意了,能过日子了,我也没计划娶媳妇,大概想过找个伴儿过平凡的一辈子,我情况特殊,找不到也没事,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人生如戏怎么说,我先是遇见了初中意外开车撞了我的那位,他好像是某个部门的头儿,负责一些他不能说我也不能问的东西,我那时候已经过了一惊一乍期,习惯了单位的神秘劲儿,并学会把它当作企业文化,很适合不说话的我的企业文化。


金先生,金真是大姓,大部分人叫他金博士,他想让我叫他哥哥来着我拒绝了,叫叔叔他也不乐意,叫博士他说生分,最后叫了金先生,他就觉得自己很年轻了,真的是过分亲切的人。我说不怨他真的不是装大度,至少现在不是,事情过去太久了,埋怨变得没有意义也没有力气了。


他说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电话都没留完,就在走廊上被匆忙赶来的研究员揪走了,我看着离去的背影想着我可能有靠山了,希望这辈子都用不着靠他,在我平凡的岗位上贡献我平凡的一生,就好。


然后我遇见了朴灿烈,在下班等公车的时候,一辆红白相间的骚包机车停在我面前,一条长腿踩在我面前的第二块地砖上,皮衣型男摘下头盔撸头发,露出眼熟的俊脸,是我的傻逼前男友。


“上车。”


朴灿烈把头盔扔我怀里,我扔回去,说你的漂亮脑瓜摔裂了我可赔不起,我只说了赔不起三个字,但是他懂的,懂的吧?


“明天还是这里,我送你,约定。”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等公车,在考虑明天要不要主动加班。

 

 


主动加班什么的,不存在的。


五点半一到,我就打卡下班了,和边伯贤,跟我唠叨着他男朋友最近在学做饭的比我早一年入职的前辈,一起按电梯。


“我想他还是有天赋的,毕竟不是谁都可以第一次就做一菜一汤吧,虽然是西红柿炒鸡蛋盐放多了,他就加了水想装汤……”


电梯门打开,令人惊讶地出现了很多不熟的面孔,边伯贤撇撇嘴,拉着我挤了进去。


第二天边伯贤跟我解释了,一般财务、后勤、人事跟研发之类的科技部门电梯是分开乘坐的,其实就是我们被硬性规定不能去他们那边,但是他们可以自由游荡,有时候下班高峰他们电梯等得久了就会跑过来我们这边。


但是当时,我脑子没想那么多,我的注意力被朴灿烈吸引了,他站在电梯角落但是依然扎眼,至少扎我的眼。他看了我一眼,在我作出任何反应之前就把目光移开了,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我算是少数在一楼就下的人,大部分人要去地下车库,包括边伯贤和朴灿烈。在我走出电梯的时候,边伯贤开朗地跟我道别,说明天见啊。所以这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情吧,我是说打招呼这件事。


我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朴灿烈已经在公交车站摆上pose了,他把头盔戴上,往我怀里扔了一个。我看着手里的头盔,八成新,有用过的痕迹,我觉得自己这样很没意思,朴灿烈完全有自由在和我分手之后谈一百次恋爱,有资格骑着他帅气的机车载一万个人。


我也问不出刚为什么装不认识,就只是环住他的腰,让他载着我去不知道哪里。我脑子里回荡着Meaghan Smith的here comes your man,清澈的女声唱着“take me away to nowhere plains……”。


减速在小巷中弯弯拐拐,他停在一家日式门帘前,走进去入眼一位是头上绑着一条花色头巾的胖哥,在柜台后无精打采地翻着一本漫画书,看见顾客勉强站起来,大概是一个人开一家店、即是迎宾又是厨师的架势。我和朴灿烈坐在桌前,朴灿烈举起两只手指,说两碗拉面。


“这是我吃过s城最好吃的拉面,店主太懒了,不做营销,不像别的店,现在全都在公众号上搞各种噱头……”朴灿烈就着新媒体的乱象得吧了一会儿,说得渴了,喝口水,水也是他自己倒的,服务员没有,全靠diy。


“你在那儿工作?”


我点点头。


“我也在那儿实习,我爸,”朴灿烈顿了一下,看我一眼,大概在估量我有没有在这未见四年间突然发疯去做了国际间谍什么的,“在那儿上班,看我假期闲,就把我弄了进去,我就是去摸鱼,什么都不懂。你呢?”


“财务部。”


他点点头,“你是学这个的,国贸还是金融?”


“经济学。”


“差不多差不多。”


他摆摆手,一副大丈夫不拘小节的样子。我清楚地记得他学的是海洋生物科学与技术专业,不是什么差不多。


面端上来了,不是常见的豚骨拉面,我喝口汤,是盐味拉面,金黄透明。


朴灿烈吸溜着拉面,几次欲言又止,直到吃完他才开口。


“怎么样?”


他本来想说的肯定不是这个。


“好吃。”


他露出放下心来的笑。


朴灿烈从钱包里翻出一张硬纸卡递给又坐回柜台前看漫画的胖哥,胖哥拿过用打孔器在上面打两个孔又还给朴灿烈。我真实地感受到这家店的原始了。


朴灿烈的钱包放着他姐的照片,我看见了,他也看见我看见了,合上钱包没说话,我记得以前放的是我俩合照。我的钱包从来没放真人照片,放过一段时间unico的插画。我现在像是一个斤斤计较着过去的主妇,攥着毛票在散了的早市里对着记忆里烂菜叶子般的细节讨价还价。我们的故事是四年前了,我是真的很小气。


他在机车前犹豫了一下,回头对我说在附近走走吧。


走毛线啊。我点了头。


有一段路巷子较窄,我们两个成年男人走在其中略显拥挤,他的手臂偶尔擦到我的手臂,我几乎以为他要牵我的手。喧嚣越来越近,我抬头看他,他朝我笑,说前面有个中学,拉面店长的弟弟在那里读书。


“在店里遇见过一次,跟他哥一点不像。现在的校服都要求用反光布料,说是全市统一了,我觉得咱高原本中的校服就挺好看的,浅蓝色,生的早一点也好。”


他突然转头看我。


“还真是可以以假乱真。”


“什么?”


“你没怎么变,真好。”


我想他可能是在说我还是可以装作一个高中生?


“试试。”


我往校门口走,他跟上来。周围有几个学生也在往学校里走,保安在室内看着入口,但是我觉得他的目光可以直接穿过我,落在对面的那颗樟树上。


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心虚,要理直气壮,仿佛走入自家地盘。


“嘿,晚饭吃的什么?”


我眼睁睁看着朴灿烈跟旁边一个拿着篮球的同学突然搭话,难道这是那位店长弟弟?


我正疑惑呢,朴灿烈双手合十跟同学道歉。


“抱歉,认错人了。”


学生用疑惑的眼神扫视我们两个混进校园的社会人士,总是没说什么,拍着球转身。


“我看他们男生头发都短,估计是有硬性要求的,我这个怕混不过去,装下老师。你也没穿校服,你能装学生,但是我跟你说话,咱俩都没穿,目标就有点大了。”


左手边是个小亭子,旁边的巨石上刻着估计是校训的书法,右手边是教学区,学生都流往那个方向。我和朴灿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沿着水泥路下坡,朴灿烈在旁边信誓旦旦地说按照他的经验前面一定是食堂,食堂一定有小卖部,他渴了。


他错了,前面是操场,晚自习开始了,操场上只有我俩。


他还惦记着小卖部,我说你也没有校园卡他才消停。


“你帮我拍张照,我待会儿发朋友圈说我回学校了。”


他摆着pose,一遍碎碎念说黑灯瞎火的老同学看不出来不是母校吧。


拍完照他要我传给他,要加我微信,我说可以用airdrop。


“不会用。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我点开airdrop,他把我手机夺走,自己加了好友还用我手机给他打了电话。


“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们有缘。”


他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他还在公交站等我,一起吃了饭他送我回家。第三天聊到了我俩都是单身,他在我家楼下问我不请他上去坐坐吗,我摇头。第四天他带我去了超市,说要买菜做饭给我吃。


“你想吃什么,给我一张菜谱我能给你撬起满汉全席。”


看他眼神飘向西红柿我就说西红柿,他扯了一个塑料袋煞有介事地挑捡了起来。


“西红柿,西红柿什么呢?我给你做肉酱面吧,我姐都说我做得好。其实只要不是鱼我都行,我最近真的,实验室运来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手在空中虚画了个轮廓,我看不懂,只看他皱眉摇了摇头,“海鲜都算了吧,贝类勉强可以接受,花蛤豆腐汤不错,肉酱面配花蛤豆腐汤?还是罗宋汤好了,还是蘑菇汤?你喜欢什么?”


“罗宋汤。”


“嗯嗯,罗宋汤,我想想,土豆,胡萝卜,菠菜……对了,你家有什么,要去你家做,我现在还跟我爸妈住一块呢。”


这倒是令我挺吃惊的,我以为他是那种无自由毋宁死的类型,毕业了还跟父母住一起真是没想到。晚上我躺在床上时才反应过来他这么自觉地邀请自己来我家的戏码很差劲,某种程度上都有点没礼貌,但是我当时就是那么自然地接受了他用我的厨房给我做饭的设定。


晚上洗碗的时候,他跟我讲他对于自己未来厨房的规划,说洗碗机是必备的,就这个就唠叨了二十分钟,他真的话多。


他临走前,站在门口,说了再见,看我的眼神像只祈求怜爱的小狗。


“明天见。”


他的眼睛被这句话点亮了,我后知后觉地想起明天是周六,见什么见,我周末双休不上班。


“明天不见。”我说这句话时他的手指轻轻滑过我脖子上的伤痕。我算是万里挑一的好体质,不易留疤,脖子上只有很浅的一道,不细看都注意不到,只是他一直很喜欢而已,我是说他以前,我们交往的时候他很喜欢摸。


他收回手指,仿佛刚只是为想帮我赶走飞虫而无意中碰到了我,甚至都不需要开口解释。他也没有因为我生硬的话语而改变脸上雀跃的神情,他说那下周一见。



 

 

周一的时候,我等走了一辆公车也没有等到他,我看看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未读消息。我点开备注是朴灿烈的对话框,上一条信息是他说梦见自己被鱼吃了,周末还要加班不开心。我在想“下周一见”这句话的承诺程度,如果不见会怎么样,我要为了这句话给他发信息吗。


想得久了,又送走一辆公交车。


我看着车屁股想下一辆车来我一定走,然后我收到了消息。


“我受了点伤,今天跟我爸车回家,明天跟你一起坐公车。”


我抬头看面前马路上飞驰而过的每一辆车都觉得里面装了朴灿烈。


我对着对话框犹豫,想问没事吧,严重吗,为什么受了伤,但是最后只是回复了ok。


“我看到你了。”


我猛抬头,每一辆车都是嫌犯。


“以后不用等我。”


我想回复没等你,但是觉得这反驳无力得不行,又回了一个ok。



 

 

晚上我洗完澡,看《加勒比海盗:惊涛怪浪》,看美人鱼,不知道怎么我突然想起我神秘的单位,想起那些安保系数直逼银行运钞车的运输车辆,想起朴灿烈说他不吃鱼,说他梦见被鱼咬,想起他海洋生物的专业。


我知道自己在发梦,但是给他拨视频电话也是发梦的行为。


“我想见你,”他说,“亲眼的那种,能摸着的那种。”

 



 

他坐在公园的石头上,蟋蟀的叫声还是蝉鸣我也说不清,在白噪音里他精灵翅膀一样的耳朵仿佛要带着他的圆脑袋飞离地面,飞到星星里。


他伸手我以为他要摸我脑袋,下意识缩了一下,他只是抓抓我的发梢,说湿的,然后摘下他的帽子扣我头上,说吹风会头疼。


我盯着他的右手看,手掌厚厚地包了纱布。


“工伤。”


他无奈地笑。


我脑海里出现一些装着彩色液体的试管,沸腾的浑浊溶液,穿着生化服的实验员把什么神秘液体滴另一种液体里,然后白雾冒出来,之类的画面。啊,对,还有鱼,食人鱼吗,被食人鱼咬了?


现在的气氛太美好,不知名的鸟儿在蓝色的月光和黄色的路灯下穿梭,唱着只有诗人可以翻译的歌儿,我不想说话,我难听的声音破坏气氛。我低头拿出手机搜索食人鱼,然后举到朴灿烈面前。


朴灿烈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缓了至少三秒,才如我原本预想中的那样笑出来,他接过我的手机,关机,又把手机坐在屁股底下。


“有小道消息说我们的手机都被监听了,”他压着嗓子在我耳边说,虽然我怀疑他就是单纯想占我便宜,“我接下来跟你说的都是我的梦。”


我往旁边挪了挪位置,他低头看着我笑。


“我在神秘研究所工作,我的工作,我跟你说过吧,摸鱼,是真的摸鱼,美人鱼,人鱼,不是动画片里那种,红头发的爱丽儿,漂亮倒是真漂亮,凶也是真凶。今天……”


他把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掌举到我面前晃晃,说怎么样,还能接受吗。


“梦。”


“嗯。”他继续说,“被它的尾巴不小心甩到了,真锋利啊,直接割破两层手套。”


我也说不清我信不信,说不清我信了几成。


“我明天要去另一个小组,他们那里说是温顺很多,不过不是海洋生物了,我过去彻底要打杂了。”朴灿烈沉默一会儿,“算了,去哪儿我都是打杂。我爸叫我至少读个博士回来,我还顶嘴,说也没哪个学校能教我咋对付美人鱼。现在想想,我爸可能就是想我混个学历让我回来直接干管理层吧。”


“你要走?”


朴灿烈的秘密被他自己说漏嘴了,他微张嘴,愣愣地看着我。


“什么时候?”


“还,还没决定呢,我和我爸正处于胶着状态,我想留下,他想把我送走。”


朴灿烈看起来有些紧张,想要握我的手,大概,他把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我想留下。”


他重复。



 

 

“暻秀啊,来我家吃饭吧,我媳妇今晚做牛排。”


边伯贤真是我的救星,我忙不迭地点了头,给朴灿烈发了简短的讯息。


边伯贤家不近,开车也要四十分钟,他说房子离他媳妇的单位近,他媳妇就是他男朋友,金钟大,是小学音乐老师。我就挺想问问这位有没有一个哥哥正好在初中教音乐,但是考虑到金真是个大姓,我的故事说起来也短不了,遂作罢。


“我最近在研究结婚,在看攻略,比较理想的是美国,加州,钟大说想去迪士尼,正好借此把他骗过去。”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程度,其实都说不上了解边伯贤,更不要提金钟大了,到现在在我脑海中的印象还是前辈的男朋友,做菜水平堪忧,但是坚持不懈地拿着男朋友试毒。现在加一条,就是很好骗,为了去游乐园玩会跑到地球另一端,我并不十分能理解。


“你看到我每天的单词打卡了吗,我也不知道要怎么练习英语,就背单词是不是不行啊,我也有在看美剧,你有什么推荐吗?哎我最近在看那个《豪斯医生》,好看,推荐你看……”


我在思考是因为我安静所以我周围的人为了填充寂寞的空气都会话多,还是我的体质单纯吸引话痨。


“你别说漏嘴啊,是个惊喜的求婚来着,我想着在迪士尼烟花,或者喷泉下求婚,不知道哪个更好,苦恼。还是电影里那种,在高级餐厅里,一个人拉着小提琴走过来,伴着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侍者推着餐车。他带着白色的手套,揭开餐盖,里面是戒指,我单膝下跪跟钟大求婚,其他顾客静静看着我们,或者偷偷瞄我们,小声说那边在求婚诶。钟大会紧张,但是他会点头,然后响起掌声,我抱着钟大对周围的人说thank you,thank you。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英文怎么说?”


我已经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了,边伯贤本人也已经沉浸到那个场景里面去了,正在做世界上最幸福的英语翻译题。


“真是太久不学英语都忘光了。”


边伯贤打开车载音乐,是Maroon 5的Sunday morning。


“是他喜欢的歌……clouds are shrouding us in moments unforgettable/you twist to fit the mold that I am in/but things just get so crazy, living life gets hard to do/and I would gladly hit the road, get up and go/if I knew that someday it would lead me back to you……”


边伯贤唱歌很好听,就算我已经放弃唱歌很久了,我也知道那是把好嗓子。


“其实这首歌有点悲伤啊。Life is crazy and hard,但是最后cross a flower in your hair,救回来了就行。”


边伯贤念念叨叨,问我考驾照了吗,问我最近是不是恋爱了,说我最近会从五点开始就坐立不安,五点半一到就像箭一样冲去打卡。


“遇见前男友。”


“然后呢?”


“不知道。”


“还喜欢吗?”


我点了点头,说一直喜欢。


“当初为什么分手?”


“异地。”


“如果复合了,我们可以四人约会。”


“好啊。”然后我想起朴爸爸的博士计划,“可能不会复合。”


“唉,其实我现在特相信缘分,真的,我现在信命,按理说我现在二十出头,正该闯荡,但是我觉得我的命运在出生时就写好了,我走在一条不可回避的路上,就比如遇见钟大,真是我生命里最好的不可回避。我俩是幼儿园同学,小学分开,初中同班,高中分开,大学又遇上,我跟他说咱俩这样不交往一下都对不起老天爷的苦心安排。真是像梦一样地走到了现在,生活中遇到不如意的时候我就会想,那是我的爱情太如意了,人品守恒了。”


关于人品守恒,我不知道我失去的老天都给我还回来了吗?是我太贪心了吗?我倒也没觉得自己这辈子特倒霉,但是也相信我上辈子一定不是大善人,虽然不是大坏蛋,但是积德肯定是不够多的。


“我还真没遇到过什么大的不如意,老天爷很爱我。”


边伯贤握着方向盘笑,粉色的晚霞在天边也对他笑,我有点羡慕他。





羡慕情绪在吃到金钟大的牛排时终结。


我努力地嚼着,一边告诉自己,咀嚼动作对我的好处,可以促进唾液分泌、保护我的口腔健康,还可以活化腺激素分泌,保持皮肤和血管的弹性,还有一些什么抗癌的说法……


“亲爱的,牛排太老了,嚼不动啊。”


金钟大围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一只手还举着锅铲,我看着都要心软了更不要提边伯贤。


“不过味道非常棒。”


边伯贤竖起大拇哥,我也赶紧跟着把手指头竖起来,露出大大的笑。


“那就好。”


金钟大放下心来,对我说好吃就多吃点又转身去了厨房。


边伯贤悄悄对我说吃不动就分他,他牙口好。


我摇摇头,我牙口也不错。


“别吃了。”金钟大扶着门框出来,捂着肚子,“我也不知道吃了哪个不对,肚子有点疼,你俩快别吃了。”


金钟大冲进洗手间,边伯贤紧张地跟过去敲门,我看边伯贤进去了又被赶出来,我就没过去凑热闹了,对着面前韧得像是麻绳一样的牛排悄悄松口气。




第二天边伯贤上班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盒知名面包房的西饼,说他媳妇一般情况下做得还是不错的,昨天是意外。我虽然很怀疑昨天的情况是常态,但是为了让边伯贤安心不客气地收下了西饼。


我和边伯贤身体都挺好的,所以觉得不是晚饭的问题,边伯贤说金钟大昨晚被威胁着要被带去医院的时候才承认自己在下班的路上买了一个三无的红豆车轮饼。



 

 

公车来了,我想朴灿烈自己说的,不要等他的。我站在队伍最末上车,坐在我平常坐的位置上。


我看到一个疯跑的身影窜上车,是朴灿烈,他一边跟司机道歉,眼睛一边在公车上扫视,我悄悄往下缩,但是还是被他的眼睛抓住了。


他大步向我走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手。”


我对医学一窍不通,但是用我微薄的生物知识,激烈运动,血液应该也激烈流动,他手受伤了,对伤口愈合不好吧。


“没事。”


朴灿烈怕我不放心似的在空中甩了甩手,看得我的心脏也跟着甩了甩。


“叫你不要等我你就真的不等我。”


“……”


“我是病人,能去你家蹭饭吗?”


这有什么因果关系,但是他好像知道我会默许他一样,拿出耳机,塞到我耳朵里,说找到一首好喜欢的歌,一定要跟我分享一下。



 

 

“暻秀,手机怎么关机了,妈担心死了。这是?”


我突然之间带着前男友见家长了。


我妈是偶尔会来看我,频率不定,大概是一个月一次,我有时候也会主动回家吃饭,主要是单位离父母家没那么近,一般周末才回去,我爸妈也一般周末过来,过来也会提前说。


现在三个人站在楼道里,真是世纪大会面。


“阿姨好,我叫朴灿烈。”


旁边朴灿烈已经自如地自我介绍起来了。


“唉?朴灿烈,这就是……”


我妈一副记忆被唤醒的样子,然后换上了惊喜的面孔,指着朴灿烈看着我。


我高中恋爱我全家都知道,他们一直对我过度关爱,特别是在知道我被起外号之后他们恨不得往我身上装摄像头。


我硬着头皮点头,也顾不上朴灿烈看我的异样眼光。


“妈,我俩……”我真是一句半句说不清,先推着我妈进了屋。



 

 

最后是我妈进了厨房,她说她做饭,年轻人聊聊天谈谈时事。


“你妈知道我?”


朴灿烈笑得很鸡贼。


“全家都知道。”


“为什么啊?”


“起外号。”


果然我这话一说朴灿烈脸色就变了,恨不能现在冲去厨房给我妈解释。看他紧张我开心了,决定放过他。


“知道咱俩早恋。”


“不行我待会儿一定要跟阿姨好好说一下。”


他没有因此觉得轻松,掐着太阳穴苦思冥想的样子让我觉得好笑,我拍他一下他还瞪我。


“我想着呢。”


他转身背朝着我。


其实我没跟爸妈说过谁先叫起来的,他们也问过,但我觉得谁第一个叫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大家都跟着叫,那就说明他总结的好,终归还是我的问题。


“不知道你起的。”


朴灿烈的背僵了一下,然后回头。


“逗你玩的。”


他的眉眼像是要融化一样变得有些悲伤,抬手碰了一下我的脖子。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懂事。”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或许就像是边伯贤说的命一样,这是我的命,无可避免,计较起来没有输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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